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听雪斋

博客灯下书痴话,砚池边上度春秋。淡看人间百态图,轻描素宣千姿秀。

 
 
 

日志

 
 

【转载】报告文学《探秘“第三极”》第十六章 悲壮与崇高  

2017-04-13 15:05:24|  分类: 名家报告文学欣赏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第十三章  悲壮与崇高

 张亚明

青藏高原地质大调查充满着悲壮的英雄主义色彩。不朽的地质精魂、无悔的热血忠诚,浇灌出一座座巍然高耸的时代丰碑,一一簇簇魅力无限的生命之花,在地球之巅绽放着耀眼光华!

  

第一节   唐古拉的诉说

 

我在唐古拉山口久久的伫立着。

唐古拉山口5231米的最高处,一尊无名军人雕像肃然耸立,乳白、浑厚的军人雕像上,镌刻着一段掷地有声的碑文:

建国40年际,为颂扬世界屋脊拓线、建线将士伟业,省府借山石为体,成西部军人像在唐古拉之巅,以之纪念。

198910月,青海省人民政府立下了这尊浓缩西部军人壮魂烈魄的不朽丰碑。

这座矗立的雕塑,成了一道崇高生命的风景线,它见证了世纪更替、时代轮转,也承载了精神的延续,信仰的坚守,长眠于雪山冻土的760个英雄魂魄全都凝聚成咫尺间的永恒,镌刻在我们民族的集体记忆之中。

给历史造碑的,是人。给人造碑的,是历史!

放眼眺望白雪皑皑的连绵冰川,环顾雄奇幽深的荒凉山峦,五彩缤纷的经幡在随风起舞,唐古拉山就像一架庞大的古琴,不停地述说着地学历史的沧桑浮沉,历数着历史星空的生命尊严。

回望历史,我仿佛又看见了地质人脱落的头发、紫红的脸膛、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手指甲,听见了地质大会战的风吼马嘶,地质队员的不屈吼声:青藏高原缺氧,唯独不缺精神

不可否认,青藏高原地质大调查充满着悲壮的英雄主义色彩。

资料显示,从1953年至1998的野外地质勘查工作中,共死亡2856人,年均66.42人,尚有4年未统计。而新一轮地质大调查开展以来的1999年至201112年间,就有33位中青年地质专家在野外第一线献出了宝贵生命。

在这个英雄主义泯灭低俗思想泛滥的时代,精神被高速公路、城市别墅所吞噬,生活被声色狗马与权利财富的数字充填,一个个默默倒下去的地质队员,只有座座坟茔孤独地述说着他们的苦难辉煌。

12年的青藏高原大会战,地质队员都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他们义无反顾地奔赴死亡之地?他们超越凡俗的生死观根源何在?

“地质人不忘初心的信仰,点亮了青藏高原的天空!”中国地调局西安地调中心党委书记杜玉良的回答言之凿凿掷地有声!

从西安到西宁,杜玉良一直陪同我采访,他以对地质人的浓浓情愫,给我讲了很多地质人献身地质事业的感人故事,也介绍了不少地质人的悲壮:

他讲到,东昆仑铜、金资源评价项目组一位队员因严重高原反应深度昏迷,生命垂危又死而复生;他讲到,沱沱河地区铅锌多金属矿评价项目组被洪水阻隔、身陷困境;他还讲到,前不久新疆地矿局2名地质队员在罗布泊勘察突遇沙尘暴失踪,结果是直升机找到了尸体。

尤其是他对“活活累死的”李向的悲情述说,让我心潮激起阵阵涟漪。

李向为地质而生,为地质而死。从1975年当上内蒙古107水文地质队钻工开始,他连年评为先进生产者、学大庆先进个人;担任内蒙古地矿局第五地矿勘查院院长,他求真务实、勇于开拓,被评为优秀党务工作者、内蒙古自治区劳动模范。主持西安地调中心工作10年,他求真务实,争创一流,连续7年评为中国地质调查局先进单位,相继获得陕西省文明单位、先进基层党组织。

新时期省部合作找矿进入攻坚决战之时,作为新疆“358”项目办常务副主任和青藏专项青海项目负责人,李向拖者一副多病之躯,如同一架不知疲倦的马达,高速旋转在省部合作机制的链条上,8赴青海、6上新疆、27次往返北京,多次赴宁夏、甘肃和西藏,足迹遍布天山南北、青藏高原。

谁能想到呢?他用竞逐死神之履诠释了生命皈依。

饱蘸着逝者的沧桑,凝聚着生者的泪水,时针安静、肃穆地停滞在一个悲怆的时刻——200999日上午八点,在“青藏高原地质矿产调查与评价会议”在西宁开幕之际,负责会议筹备的李向进入了生命的读秒时刻,突发的心肌梗塞,把一米八的高大身躯重重地撂倒在他钟情的高原上。

“什么是鞠躬尽瘁?什么是精忠报国?”或许是太熟悉的缘故,李向的英年早逝,给杜玉良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怀念,也让杜玉良谈及李向的一个个感人故事总是神情凝重,悲情浮面,他说,在一个钙质流失、价值扭曲的时代,李向作为理想信仰的殉道者,无疑具有中国地质先锋的仪典意义!

1889年,从尼采发出那个信仰缺失上帝之死的悲观呐喊,人们进入了一个信仰缺失道德沦丧的虚无主义状态。在这个“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们有多久没有谈过信仰?还有多少年轻人理解信仰、坚守信仰?还有多少人能够高擎唯一能与苍穹比阔的信仰火炬?

信仰是人生命的灵魂,下面这个令人悸颤的故事,无疑是对信仰缺失时代的一记沉甸甸的灵魂拷问。

故事的主人翁是西安地调中心的一名普通科技工作者。

2000816日,西安地调中心地质矿产研究所,承担125万苏吾什杰幅区域地质调查的项目分队,来到阿尔金山北麓山前无人区若羌县央大什喀克。

这一天,在阿尔金山前洪积扇戈壁滩上,两个作业组各带一辆车正在紧张作业。十点三十分,一辆小车在山口轮胎被石头和骆驼剌两次扎破,已无备胎,情急之中只好求救于另一小车。然而,无车载通讯设备,无法联络,怎么办?不能等死!无奈,副研究员孙楠一和实习生李国放主动要求,步行联系救援。

他俩向另一小车所在位置奔去。时至中午两点,遍地碎石的戈壁滩气温高达50多度,灼人的空气仿佛划根火柴就能点着,两人带的干粮和水却已用尽。布袜子磨破了,脚心踏着烙铁似的戈壁乱石,越热越喘,越喘越渴,孙楠一中暑严重,头晕眼花,步履维艰。茫茫戈壁,杳无人烟,为了保命,李国放只好独自去找救援和食物。孙楠一嗓子渴得冒烟,唯有喝尿,到了深夜十一时,连尿也喝不上了,无际的荒漠里除了风声和微弱的喘息声,就是绵延亿万斯年的夜。黑暗的逼仄、饥饿的纠缠、寒冷的侵袭、死亡的威胁,一步步向他逼近。孙楠一点燃了衬衣,黑魆魆的夜空,燃烧着一缕生命的希望……衣服燃烧殆尽,夜空又恢复了远古的模样,周围的一切全像死去了一样,零下10多度的天气,丁楠一身上最后只剩下一条短裤,他昏了过去。

李国放挣扎前行,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戈壁滩上,要想辨别方向寻找道路,真比登天还难,更何况在这种天苍苍、路茫茫的月黑夜呢?从午后到太阳西沉,又从太阳西沉到月满苍穹,一路除了被风干的动物残骸浸有生命的迹象,连瘦弱的小草都难觅到。夜来了,黑也来了,黑是黑的灵魂,也是夜的尊严,夜的价值核心。古老的戈壁弥漫着古老的夜色,如同千万年来一如既往的秦汉的夜,魏晋的夜,唐宋的夜……都来了。朔风,开始复活。寒冷,开始升腾,李国放隐隐约约偶有一种奇巽的呼啸声,不知是狼嚎还是什么在叫。当队友们来到跟前,失踪19小时的李国放精神已接近崩溃,看人眼睛恍惚,身子已经虚脱,他半软瘫着摇晃着手,有气无力地指着远处说,快,快去找孙研究员……”

凌晨四时三十分左右,搜救人员找到了孙楠一。失水过多,大小便失禁,昏迷不醒,除了尚有微弱的呼吸,犹如一具木乃伊。

望着营救人员现场拍下的孙楠一的照片,让我想起海明威著名小说《乞力马扎罗山顶的雪》中那只被冻僵的豹子——雪域旷野,空谷足音,孑然一身,斜倚土丘,俯身仰望前方,像一根坚硬弯曲的楔子!

海明威笔下那只冻死在山顶的豹子,是所有挑战人类极限者的象征,当然也包括挑战第三极的中国地质人,

照片折射出的悲壮,让我想起了酷暑6月,罗布泊边缘。

身背26件黄金样品的黄金战士伍军良在取样途中迷失了方向,被困戈壁滩三天三夜。戈壁滩白天地表温度接近70摄氏度,夜里温度骤然下降到0度以下。在与死神抗争中,伍军良几次昏倒,绝境中靠喝自己的尿液维持生命。援救官兵找到他时,昏迷在戈壁滩的伍军良浑身沙土,衣衫褴褛,面目全非已无法辨认。碣黑色的血迹把脚掌和鞋底粘结在一起,露洞的胶鞋底散发着焦糊味,沾满鼻血的26件黄金样品却完好无缺地压在他的身体下。

下面这个催人泪下的故事,来自西藏区调队毛国政的悲情述说。

那么好的兄弟呀!欢蹦乱跳的,说走都走了……!念叨着战友邱中原的名字,毛国政缓缓地搓着放在双膝上的两只手,不大的眼睛湿润了。

1999年,西藏地矿局区调大队助理工程师邱中原,随分队奔赴藏北高原找矿。两辆车行驶半天,在翻越一座海拔5400米山头时,租用的大车陷入泥坑,邱中原和大家一起奋力挖掘到深夜,浑身泥水汗水,又下起了雨夹雪,也没将车挖出,只好支起帐篷过夜。

第二天,淋雨感冒的邱中原感觉浑身发凉,还冷不丁的打寒颤,吃了几片感冒药,仍然坚持和大家一起在淤泥乱石中挖车。一天下来,车没挖出来,邱中原却发烧头疼,咳喘不止。

回去上医院吧!队长赵守仁蹙着眉头一脸凝重。

我的年龄最大,哪能才出来就回去?先挖车,我加倍吃药看看,再说吧。

一会儿,毛国政发现邱中原脸色发白,嘴唇由紫变乌,说话已很费力。

立即送医院!队长赵守仁连夜把邱中原送到了条件简陋的昂仁县医院。医生一边给邱中原紧急输液、吸氧,一边安排说,肺水肿,必须马上转院。

荒山野岭,队员们在与死神赛跑,他们的脸色漆黑,肤色漆黑,眼前更是一片漆黑,只有两只汽车大灯放射出冷森森的光柱。

车行吉定乡东侧,距离日喀则市还有40公里,邱中原说他要解手,下车后却撒不出尿。赵守仁把他抱在怀里,感觉他的身子越来越重,呼吸困难,心跳减慢。随行的医生使出浑身解数抢救,然而,纤若游丝的气息牵动的脆弱生命,让人是那么无能为力,慢慢的,心跳停止了,身体开始变冷,瘫软萎缩成一团。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赵守仁紧紧地握着邱中原软软无力的手,不停地含着泪呼唤,邱工,邱工……你醒醒……再坚持一下!

邱中原再也听不到同事们呼喊的声音。

带着未竟的找矿梦想,留下了小学读书的儿子,留下了贤惠聪颖的妻子,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

全院170多名职工,人人都把邱中原当成自己亲兄弟,把邱中原的亲属当成自己的亲人,一连几天几夜啊,近百号家属都争着为邱中原守灵,大家轮流回家吃了饭,又匆匆赶着去守灵,这样的场面,你在内地恐怕很少见到吧?

哀乐在世界屋脊次次响起,哭声阵阵,纸暝袅袅,年轻的亡灵随着不灭的香火缓缓上升……

毛国政深情的眼里泪花在闪烁,他很认真地望着我说:很多内地人到了西藏,心地也会变得柔软起来,灵魂也会变得纯洁,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这里没有那么多的你争我斗,没有那么多的功利追逐。谁都知道,在这里生存不容易,人情味比内地要浓得多啊……

毛国政的一番话,让我好一阵沉思,当我们拥有空前的物质享受时,却感到了人性的失落、以邻为壑的孤独,于是很多人把困惑的目光投向了佛教,想要逃离现实,便走上了高原。邱中原为生命选择了荒凉和死寂,无异于挺举着信仰的火炬完成了一次精神的朝圣。他那饱蘸信仰的生命燃烧,岂不是鞭挞了那些由权钱欲望所导演的噪音与图像?

叩天怅叹的纵横思绪,在我的脑海钩沉出采访路上的一幕。

车子正在行驶中,陪同我的矿业公司工程师突然让司机停车,他从车里拿出一盒饼干一瓶饮料,走向右边山坡向阳的地方。不远处是一座不大的坟茔,附近有两个玛尼堆,山口的风吹得经幡飒飒作响。他把饼干、矿泉水摆放在坟茔边上作为祭品;一条腿半跪着,拿起矿泉水,绕着饼干洒了一个大圆圈,又默默地点燃一颗香烟放在了那盒饼干上,而后起身,寒风中静静地站立片刻,一边回望着那颗沉睡的灵魂,一边转身回到了车里。

他面色凝重地坐在我的身旁,自己点燃一颗烟,声音沉闷喃喃自语地告诉我,这是当年干区调的时候,最要好的一个队友,白天他俩一起跑线,晚上回来一盘花生米,两人抽着烟对饮,儿子刚出生不久,一个肺水肿,说没就没了……老婆重新找人了,儿子跟着瞎眼的奶奶……他说,最让他饱尝痛苦和折磨的,就是队友肺气肿的最后日子,说话喘着粗气,不停地咳嗽吐痰,面色暗红,一对眼睛又大又暴,满是血丝……

哦?我默然!

为了一段逝去的血色情殇,他在回望着并不遥远的岁月,也是怀念自己的所在。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我不禁暗暗自语——当我们迎接春天时,请别忘了这些留在冬天的身影;当我们欢庆报捷时,请别忘了为他们斟上一杯酒;当我们仰望万家灯火、享受天伦之乐时,请别忘了,这些孤独的地质队员!

我想起了江西地调院西藏区调队共产党员吴旭岭。

2000年,吴旭岭初上高原就严重水土不服,每天吃一瓶泻痢停仍不能止泻,十多天下来体质已十分虚弱,可他没有叫一句苦,没肯休息一天,仍坚持每天跑野外,晚上回到帐篷才让随队医生打上点滴解除一点痛苦,他做了最坏的准备,偷偷地写了一封遗书揣在身上,他这样对妻子交待:

这次进藏,假如我回不来,你告诉我们的儿子,他爸爸是在藏北高原死的,是为了西部大开发、为国家找矿死的。另外,你把单位买保险赔付的钱,拿一部分给我乡下的父母,剩下的留给你,你一定要把咱们的儿子抚养成人。

吴旭岭的这份遗书,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折射出的是悲壮,是崇高,是当代地质人没有污染的灵魂啊!

20037月,参加成都地调中心朱同兴研究员负责的125万江爱江日娜、吐错、多格错仁、黑虎岭幅区调项目的曾庆荣,因发烧而紧张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高原发烧,凶多吉少啊。他哽噎着说:我要在这儿过去了,儿子,我的儿子才上中学啊……”

不要嘲笑他们贪恋生命吧!在一个物质泛化的时代,当信仰失衡”“道德滑坡等话题成为社会关注焦点的时候,在令人悸颤的生命禁区,能够打动和温暖地质人内心的,除了绵延不息的地质文化,也许只剩下亲情爱情友情了。在凶猛而来的病魔前,在生死未卜的无望中,他想到的不是自己,是远在老家农村的年迈父母,是年幼的儿子,是没有工作却又支撑着全部家事的妻子。

江西地调院的黄志友和黄映洲,自上青藏高原后,因为缺氧、没有青菜吃,痔疮便频繁发作,吃药打针也疼痛难忍。不知谁出了个高招,说坐到冰水里冰疗可能起作用。二人想想确实,不妨就冰疗一试,果然剧烈的疼痛得以缓解。自此二人每天早早起床,冒着零下10多度的低温敲开冰层,把身体坐到冰水里进行冰疗。看到两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冰上不停地晃动着身子,队友们不由得嘻笑着说,看,他们多像两只企鹅!

新疆区调一队的随队医生吴新地却没有这样嘻笑的心情。2003年,他们承担了岗扎日、玉帽山、玛尔盖茶卡1:25万区域地质调查任务,这三幅图都在可可西里腹地西段,环境险恶。吴新地不敢有丝毫放松,每个小组成员的安危都挂在他心上。白天与队友们一道挖陷车,收队回来按时给不适队友测血压、量体温,给生病的队友输液、发药,常常累得连配药的力气都没有,在给生病的队友准备液体时,怕出差错,他总要休息一会儿才敢动手。一阵忙碌,都会虚脱地出一身大汗。他强忍着自己的高原反应,露出微笑和镇定自若的神态。我是想给队友们一种安慰,不想让他们觉得医生都病成那个样子,心里恐慌。

当他们撤出可可西里工区的时候,吴新地细心将队员们用过的注射器数一下,总共有300多支。唉,23个队员都是在一边输液,一边工作啊!

在高原,一边输液,一边工作的人,何止这些人?

周铭魁,成都矿产研究所聂拉木幅首席顾问,年逾50,是个名副其实的爬山匠,他专门从事大地构造、区域地质构造地质研究,曾用四年时间,跑遍了13个省的山川峡谷。2000年,在聂拉木幅工作区测剖面的周铭魁,下山时腿软得几乎走不成路,他咬牙坚持着回到帐篷里。被誉为少帅的朱同兴吃惊地发现,老爬山匠拿着针管正在自己的肚皮上注射胰岛素!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人因信仰而坚定,因梦想而无悔,因痴迷而执着。

侯增谦团队,唐菊兴团队、吴珍汉团队、熊盛青团队、中国地质大学、成都理工大学……一个个科研团队精英,一代代中国地质先锋,用鲜血和生命在青藏高原树起了一座座信仰的丰碑。

在鲜红的党旗下,西藏区调队肖志坚、邹爱建、冯国胜,庄重地举起握紧拳头的手:我宣誓,我自愿加人中国共产党…… ”

在透风冰寒的帐篷里,山西地调院晋中分院董挨管、段春森在入党申请书上书写道: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奉献,有的只是热血、汗水和眼泪!

行笔至此,我的大脑出现了反差强烈的两幅映像,一幅是雪域高原上一群群衣衫褴褛躬身前行的地质科研人员,一幅是象牙塔里一个个招摇撞骗修身成佛大师”“权威”——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感慨。

现代文明大厦的基石,只能是苦战奋斗者的脊梁。我们的地质科技人员面对学术腐败的甚嚣尘上,正以灵魂的纯净、精神的操守与学术共拥着生命,他们把最美的论文、最高的职称留在了无垠的生命禁区里。

一个个魅力无限的生命之花,在地球之巅绽放着耀眼的光华!

 

第二节  凄美的情与爱

 

要说,在高原苦、累、险都不是最难忍受的,最难忍受的是孤独,是对远方亲人思念时的孤独,是回家时,孩子不认爸爸了,那滋味,唉……”

说这话的是西藏区调队的谢尧武。和我聊起他在西藏工作的感受,说起家庭孩子,这个五尺男人有些兴奋的脸上掩饰不住无奈与悲凉。他说,去高原的几年,父母妻儿一直都在老家贵州遵义。那时孩子五六岁,每次回家前谢尧武都担心,他实在怕孩子用那双惊惧的眼睛打量他,他实在不愿意孩子任凭怎样地哄说,都不肯走近他。

我本来长得就黑,在西藏就更黑了!每次到回家,孩子头几天都不认我,怎么着都不肯叫爸爸。

特别的战斗呼唤特别的战士,需要特别的奉献和牺牲。河南地调院西藏地调队高级地质工程师李震在说着自己的孩子,

李震自1988年成都地质学院地质矿产勘查专业毕业,到院里没干几年就被调到了西藏地调队。那年我出野外从马上摔下来,感觉肋骨很痛。就忍着痛坚持工作,一直坚持了20多天,才抽出空去拉萨医院看了看,原来是摔断了一根肋骨!说起工作中的事,李震与刚才判若两人,乐观而开朗。

地质勘查确实很辛苦。李震说,关键是你是什么样的心态,如果你把出野外看成是旅游,爬山看作是锻炼身体,喜欢这份工作,就不会觉得苦,乐趣还很多。

与李震产生共鸣的地质人有很多,新疆地调院区调项目组郭华春就是一个。

这一天深夜,昆仑山半山腰一个帐篷里,郭春华辗转反侧。儿子上初中了,出队前夫妻俩就跟儿子承诺,今年一定争取回家一次,陪儿子过最后一个儿童节。看来承诺又要落空了。妻子上班离家远,每天早出晚归,儿子生活只能靠自理。现在儿子还在做作业吗,明天中午是不是又凑和着吃剩饭?郭华春总是牵肠挂肚,他决定用单位的电台给儿子送去几句话,算是给孩子的节日礼物吧。

第二天晚上,儿子泪眼婆娑听到了饱沾父爱的滚烫话语:

“孩子,爱你使我心痛。爸爸妈妈过早放弃了对你的呵护,心里一直感到愧疚。你知道爸爸想说什么吗?你还是个孩子,你需要好好地玩。但爸爸更想说,时间如同流水,将来竞争很严酷,你更要刻苦地学习,爸爸妈妈会竭尽一切为你的成长做好铺垫。孩子,你感觉得到吗?爸爸工作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但你的身影近在咫尺,儿童节那天,爸爸会站在昆仑山巅,向你遥望!

在高原,最期盼的事就是两星期一次的三分钟卫星电话,那时所有的人都围在电话旁,急切地等待与亲人通话。最幸福的事就是听儿子稚声稚气地说爸爸,我想你!爸爸,我会背唐诗了,你听,窗前明月当(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撕裤裆(思故乡),那真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啊!

成都地质矿产研究所教授级高工张启跃,说起儿子五岁时的趣事,眼中盈满了泪水。他从高原回到家门口,一眼看见了儿子,他紧跨几步想冲上去抱抱儿子,谁知儿子瞪着他却步步往后退,突然一个转身扑进妈妈的怀里,他的心不由得一阵酸楚。他那么喜欢带儿买子玩具,手枪、飞机、汽车……多想这时候儿子喊他一声“爸爸”啊!

深爱,只能留在地质人的无限思念里;深爱,只能埋在高原地质人的心窝里。在父亲渴望倾听稚儿诉说的声音时,在父亲默默地祝福女儿的生日时,让我们看看高原地质人的生日又是如何度过。

被河北地质调查院区域地质调查所的队友们封为吸氧将军的葛健,在46 岁的时候如愿以偿地踏上青藏高原。

这一天,葛健与河北地调院的张振利、孙立新一道,正在雅江支流如角藏布进行地质调查,慢慢感到了手麻,乏力,随后是发烧,像面条一样软沓沓地垂着头,吊着手,不想说话了。两小时后,葛健在队友的护送中回到驻地,吃药吸氧,清醒了过来。看到队友们围在自己身边,葛健很感动。但他没有说,这天是他46岁生日。

个人的生命或许是渺小的,然而,一旦与国家利益相联系时,个人的生命价值系数就得到无限增大。2001年,在羌塘高原的肖志坚得知母亲患脑中风住进吉安医院抢救,天隔地远纵使长了翅膀,也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直至深秋收队回家,母亲已偏瘫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以后的日子,看着艰难度日的母亲,肖志坚都禁不住泪水长流。

英雄不应埋没,历史不应忘记。为了青藏高原地质调查,舍小家顾大家,不顾个人得失的人和事发生了多少?

200811月下旬的一天,唐菊兴接到母亲的电话,你父亲病危,回来晚了只怕你就见不到父亲了。唐菊兴心急如焚,作为项目负责人,两个多月连下山洗澡时间都没有,这两天专家就要项目验收,哪能说走就走啊!待他121日飞回浙江嘉兴,父亲已在前一天去世了。面对父亲的遗像,唐菊兴泪如雨下。泪水浸湿了镜片,眼前一片朦胧……

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不久母亲又身患重症,他能做的,就是抽空多给家里务农的姐姐、哥哥打打电话,或将工资寄给爱人,托他们替他尽孝。

类似于唐菊兴这样的故事,我听到了好几起,每一次都让我激起情感的波澜。自古忠孝难两全,地质人充满着多少难以言说的涩楚与无奈?

这样的故事并不仅仅出现在阳刚的男子汉身上。

2009年,国土资源部中国地质调查局启动了青藏高原1:25万区调成果总结项目,组织编辑出版青藏高原空白区112个图幅的区域地质调查成果,经过三年的努力,成果报告、地质图及说明书终于可以面向社会公开出版、公开发行了。作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廖声平感到由衷的高兴和自豪。

有谁知道,青藏高原让多少中华女儿因之而美丽?有谁知道,那一册册图幅背后隐藏着廖声萍的内疚与心痛?

112张青藏高原空白区1∶25万公众版地理底图、112张青藏高原空白区1∶25万地质图、99部青藏高原空白区1∶25万区域地质调查报告、112份青藏高原空白区1∶25万地质图说明书,一摞摞如山样地整齐地存放在资料室中。

青藏高原1∶25万区调成果的公开出版、公开发行,是中国地质调查史上里程碑式的一件大事。青藏高原地质大调查填制的110幅国际分幅的125万区域地质图,为资源勘查、国土规划、环境保护、重大工程规划与建设、地质科学研究等提供了基础图件。

那是2009年,青藏高原1∶25万区调成果总结项目进入了系统实施阶段,我因负责过成矿所的数据处理中心,熟悉图文编辑工作,就被任命为这个项目的项目负责人。

这一天,成都地质调查中心的廖声萍,陪同中央电视台地理栏目组拍摄地质公园刚刚回来,疲惫尚未退尽,便与我聊了起来。

2010年的一个周末。还有四天廖声萍要赴京汇报工作进展,已是深夜2点,她和胡明明、伍翔丽还伏在电脑桌前写啊、写啊,突然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平啊,你爸爸走了,你快来!

三天后,丧事刚刚结束,廖声萍准时出现在北京汇报现场。精准的数据,详尽的资料,合理的工作安排,赢来阵阵掌声,廖声萍却有一种难言的酸楚。

2010年,这个文弱的女人承受了太多的痛。

远在新疆的婆婆摔断了腿,她因为地质图的解密进入攻关阶段不能离开,不能在婆婆跟前尽孝。她把全部精力都倾注到了地图之中。很少有人知道廖声萍的上班时间,每每路过她的办公室,总能看到娇小的身影。大家都说,你在,小廖在,你不在,小廖还在。丈夫常开玩笑说她“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就要高考的儿子,一月才能见到妈妈一次,调侃地称妈妈是月妈

廖声萍翻动着印制精美的地图册,涩楚地说,要说苦,还是那些留守在家的地质人的妻女们更苦,毕竟,我们的付出得到了认可,她们呢?她们是那种无法言说的苦……”

提起留守,人们便会想到那些丈夫外出打工而留守在乡村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们,有谁能够想到留守在家的地质人的妻子儿女呢?

地质工作的野外性和流动性,决定了地质人家庭的夫妻生活必然离多聚少,嫁给地质人,注定要忍受孤独寂寞,承担家庭重担。男人出门了,一走就是半年或八、九个月,妻子便成了家中的顶梁柱。为了生活,她们不可以说苦,不可以示弱,拿不起的要拿,提不动的要提,做不了也要做。因为她们知道,不能指望谁来帮助自己,只能告诉自己坚强,再坚强。

那时发现排便不通畅,总感觉肚子痛,儿子临近中考,要为儿子搞好后勤服务啊,就想等儿子考完再去检查,忍啊忍……哪想到这么严重呢!我成天祈求上天:保佑丈夫工作顺利平安,保佑儿子考个好成绩,怎么就忘记了祈求保佑自己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妻子弥留之际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中国冶金地质总局第二地勘院副院长陈德贵的心:

妻子患直肠癌去世后,我常常在想,要是那时不在西藏,在她身边,就可以早些发现及时治疗,不至于恶化到无法治疗……”

命运安排了一个女人和陈德贵相识、相知、相爱,也安排了她要承担起照料地质人的一种责任和使命。陈德贵声音颤颤地说着,现在,夜深人静睡不着时,耳朵里响着的就是妻子那句话,‘去吧,不用担心家里,有我呢!’

是的,上高原的地质人对家里坚守的那一半,哪个不是心怀一腔不舍的深情?她是他风雨同舟的妻子,她是他患难与共的爱人,她是他挑星担月的伙伴,她是他餐风宿露的挚友啊。

最美的语言,最伤心的语言,最体贴的语言,都出自地质人的妻子。那些语言,让最坚强的男子汉潸然泪下。

下面的这个故事,真实性毋庸置疑,只是,审稿时当事人执意删除全部内容,无奈名字隐去,内容仅留梗概。

都怪我,是我没把孩子照顾好,我们离婚吧,你再成个家……”这句令人灵魂悸颤的声音,从一个女人的嘴里喃喃发出。千里迢迢从青藏高原下来的男人,夹着香烟的右手剧烈地抖动。

轻轻地声音,充溢着温情,表示出自己最大的歉意和遗憾。丈夫惊愕了,凝望着眼前柔弱且坚韧的女人,似乎不认识了——

美好的爱情总会显现出人性中最为美好最为丰富的一面。因为深爱,因为负疚,让志坚如铁的丈夫说起往事泪流满面:

我怎么可能离婚?结婚时,是她拿出自己积蓄的钱,买了生活必需品,我们没摆宴席,领个证就算结婚了,这样的女人,天下还有第二个吗?再说,我又怎么可能在家庭遭受不幸时自己逃避责任、离开妻儿自寻安逸?如果真的那样,我还是个人、是个男人吗!?如果真的离开,我一辈子会过得安心吗!?那只会使我一辈子生活在痛苦的心境之中!我亏欠家庭的太多了!每年跑野外,一走就是几个月,她一个女人在家,上照顾老人,下照顾孩子,要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她们啊!……”

世界上所有的爱情故事在这里都不再生动,世界上所有豪言壮语在这里都变成平淡。地质人这种渗入骨髓的爱、至真至纯的爱足以打动天下所有人的心。

窗外秋雨潺潺,当事人一番深情的表述之后,沉默的脸上出现的是一副冷峻的宁静,那是经历过很多,看到过很多,思考过很多后凝结成的宁静,那是没有深切人生体验的人所不能产生的宁静。

其实,当他们惦念家中的父母,想念家中的幼小儿女时,哪家的妻子儿女又何尝不是在无时无刻地思念他们惦念他们啊!

你爸爸今天就要回来了!

真的吗?小姑娘正在外边玩耍,抬起小腿就飞快地向家中跑去。西藏是个谜,西藏是个梦,有个在西藏工作的爸爸,西藏很远很远。她常常托着小嘴巴坐在门前台阶上,眼巴巴地望着过往的行人。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妈妈喊,邻居阿姨劝,她都不肯离开,我要在这等爸爸!

终于,爸爸的身影出现在黄昏夕照下的巷口。

爸爸真的回来了……”小姑娘回头对着屋里的妈妈喊了一声,便箭一样地射了出去。然后,她牵着爸爸的衣角,幸福地抿着小嘴,不时地侧脸抬头看着爸爸,似乎是再一次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爸爸。

爸爸下山时腰扭伤了,休假的几天里,小姑娘就像个小“尾巴”,一天到晚围着爸爸转,爸爸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唯恐一眨眼爸爸就不见了。爸爸腰疼,她用两只小手轻轻地给爸爸敲打捶背;爸爸修理坏了的马桶、灯具,小姑娘给爸爸递扳手、钳子。

你不知道,我几乎都不敢看孩子望着我的眼睛,每一次离家都是一种折磨啊!孩子不哭也不闹,她知道哭闹没用,你总是要走,她就那样眼泪汪汪地盯着你,让你,让你恨不得把她揣在怀里一起带去高原……”

吉林地质调查院景宝盛,难过得几乎说不下去。

我看到了地质人坚强里的柔弱,血性中的人性,思念,给人以憧憬,给人以希望,给人以慰藉,而惦念,让人的心有几多的不安啊!

你们可能不会知道,我们这些地质队员的妻子每一次送丈夫出去后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那年听说赤布张错项目组有4名职工病重,需要医生去急救,我们真是急死了……”

马丽艳,武汉地质矿产研究所同位素室的工程师、牛志军的妻子,向我们说着十几年前的往事,依旧是满怀深情,眼中含泪,每次送走丈夫,我们的心也跟着他们走了,什么时候他们平安回来,我们的这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她与牛志军既是同学又是同事,在娘家是父母掌上明珠,没有做过什么家务,而在丈夫出野外的日子里,默默地承担起家中的重担,儿子发烧,她在夜里背着去医院。而丈夫回来,为了让丈夫安心整理野外资料写论文,许多年的春节,她都一个人带着孩子回东北老家看望父母公婆。

每一个地质人的妻子,大都有过一种相同的情感历程,从爱意浓浓的埋怨,到恨意淡淡的无奈,再转化为默默地支持、而后是深深的敬佩。在福建采访时,我听到中冶总局第二地质勘查院办公室主任张质颖的一个小故事:新婚燕尔的小张半年没有见到西去高原的丈夫,心中惆怅之余也不乏艾怨。单位组织前往西藏山南慰问之机,她看到了爱人消瘦的身躯,紫外线照射的蜕皮的脸庞;晚上悄悄话还没有说上几句,爱人又急急忙忙趴在工具箱上计算当天跑线的数据图纸去了,小张不由得黯然神伤。第二天,她驱车拉萨买了烧鸡、香肠、火腿及一大包各类营养品回到项目部,这---自然是爱人和同事们的一顿美餐。

这样的事在青藏高原司空见惯啊!不是所有的爱都甜蜜。地质人的爱,就是承受,就是付出,就是奉献!

成都地调中心主任丁俊的一句话,又引出了一串地质人与女人的故事。

如果说每个成功人士背后都有一个坚强的后盾,那么范文玉的亲人、妻子、家庭就是他不断创新的后方加油站。范文玉担任成都地质调查中心资源评价与矿床研究室副主任,工作十分繁忙,为了这个痴心追梦的男人,妻子付出了常人难以想像的艰辛。从年头忙到年尾,一年三百六十天,瘦弱的妻子就象个机器人,天天连轴转。该女人干的,要干,该男人干的,她也得干。卫生间的坐便器坏了,她要找人修;厨房自来水笼头坏了,她要找人换。中秋节,就这样,每当丈夫出门离家时,妻子总会站在那儿,微笑着目送范文玉远去,微笑里,有幸福,也有牵挂。虽说无怨无悔相夫教子,但范文玉妻子无意中说的一句话,却让我心里泛起了涟漪:他的这种工作吧,一出野外大半年不见人影,那么多年家里都习惯了。有时候我也说他,地球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每天我在电视上都能看到美国总统奥巴马,见你一次,可不是那么容易呢!

其实吧,再苦再累我都不怕,就是怕那种寂寞、孤独,比如中秋节,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个人守着饭桌,对面摆着一把空椅子、一樽斟满了红酒的酒杯——这是为他准备的!有什么办法呢?既然嫁给地质人,只有无怨无悔,适应他的一切。

这就是一个地质人妻子的爱情宣言。

一撇一捺组成的,是如此的简单明了,又是那么的复杂深奥!

地质人生,给地质人带来了说不尽的缺憾,的概念一旦成为奢侈的期盼,也会产生不和谐的音符。下面,就是一位西藏地质科学家的情感人生。

……”一双不再纤细的手,再次将一张洁白的纸撕裂,扔进废纸篓。她觉得自己的心,就像那些被撕裂的纸片一样,零乱而破碎。

一年里她却难得几天见到丈夫的踪影。一个人抚育女儿,她不怕;一个人承担生活的重力,她不怕,她怕的是孤独孤单。每当听着单位里的女同事夸张娇嗔地赞美着丈夫,她就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羡慕与嫉妒,羡慕她们被丈夫呵护的幸福,嫉妒她们脸上涌起的那份羞红……

请原谅,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需要情感,需要体贴,需要丈夫的陪伴……”橙黄的灯光下,妻子泪泣不成声。一纸签了名的离婚协议书推到了地质科学家的面前。

你,你不要说了,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俩……”科学家深感欠妻子女儿的感情债太多太多。他几乎不敢看妻子流泪的脸庞,用颤抖的手在协议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五味杂陈地说:我爱妻子、爱女儿,但我更爱我的事业。

这就是地质人残缺的爱——博大而沉重,苦涩而浪漫,曲折而复杂。

这位科学家就这样单身过了20多年。中国科技部调研组前去考察时,有位领导发问,他后来为什么不再找老婆?西藏地调院院长刘鸿飞答道,找不着啊,山上除了地调队员,基本上就只有牦牛。每次下山都如野人归来,也从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直到女儿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他在山下的日子多了,才考虑组建家庭照顾生活起居。

这位科学家就是我国唯一的藏族工程院士、西藏自治区人大副主任、西藏地矿局总工程师——多吉。

刘鸿飞院长介绍说,多吉院士捐款是出了名的,那么多年很多奖金都以各种名义捐了出去,青藏高原大调查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奖金100万,多吉和张洪涛一个倡议,所有获奖者一致同意,全部捐给西藏大学作为奖励基金,奖给热爱地质事业的优秀藏族学生!

难怪在采访时,聊起捐资育人设立地质奖学金这件事,多吉引用了孟子“君子三乐:父母俱在,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家国情怀、天地正气尽显其中。

在这片圣洁的净土上,大爱的暖流与炽热的岩浆一起汇聚、一起奔涌。

这就是爱,说也说不清楚……”

 

      第三节  “家国”的境界

 

“进入卓越宏大的山系,海拔高度就是一种境界。”这是军旅诗人周涛昆仑高原归来的著名诗句。

采访归来,我翻阅着厚厚一摞西藏地质人的采访素材,一个个普通而平凡的生命姿态顿时在眼前鲜活起来,于是陷入了久久的沉思。面对付出与收获、欲望与幸福,境界已变得空洞与贬值的今天,西藏地质人的境界是什么呢?

如果有些人是以牺牲金钱幸福标出了自己的境界,那么,西藏地质人是以家国的情怀、燃烧的生命在青藏高原构筑着无字丰碑!

难怪有人评价多吉院士是“一位高风亮节的藏民族智者,一位中华民族的智者”,简洁洗练的话语概括出西藏地质人的“境界”高度与丰富内涵!

50年代一首《勘探队员之歌》,点燃了多吉青年时期“火焰般的热情”,1974年成都地质学院地质专业一毕业,便迫不及待地来到西藏地质局,成为西藏地热地质大队一名普通技术员。短短几年,由一名普通技术员成长为地质教授级高工,成为我国为数不多的地热地质的专家。

走进多吉院士的办公室,作为西藏自治区人大副主任,曾经的中央候补委员,室内的简陋令我们吃惊,除了一张硕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一架满是书籍、资料的木板书架,若干矿石标本,加上墙壁上的几张巨幅卫星地质分布图,就再没有任何奢侈的摆设。他用一生诠释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内涵。

书橱里,一张两会上胡锦涛总书记与多吉紧紧握手的放大照片吸引了我的眼球,多吉微笑着说:就是这一次,胡锦涛总书记嘱咐我一定要将资源开发利用与西藏生态环境保护关系处理好,保护好雪域高原的碧水和蓝天。

多吉没有辜负总书记的嘱托,他经常奔走呼吁“全社会都来重视西藏的地质工作”。在综合考虑西藏的政治、经济、环境等因素的基础上,多吉联合18位院士签名,拿出了一份关于加快西藏优势矿藏资源勘查力度的提案,先后提交给西藏自治区、国家发改委、国土资源部。2004年,他参加十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以全国人大代表的名义,向全国人大提出建议,并且连续提了四年。

这一天,我们青藏高原采访组一行,驱车来到了举世闻名的羊八井地热发电厂,只见冲破千米地层的热水在循环水池里雾气升腾。

唐古拉山脉素有中华水塔、三江源头之称。长江,黄河,澜沧江均发源于此。地表水资源丰富,那么地层下面的地热资源如何呢?羊八井从1974年被开发利用进行发电,一直局限于浅层地热资源。因为国内外大多专家认为,深部没有可供开采的资源!

国内地热资源钻探平均成功率是十分之一。而深藏于地下的地热资源,钻探能否成功谁有把握?更何况是在高海拔的青藏高原?如果钻探落空,100万元岂不是打了水漂?多吉并不是不清楚这个风险。但资料的占有,科学的分析,让他在关键时刻力排众异,大胆提出“羊八井有可供开采的高温流体存在!”

1996年,临危受命的多吉担任了羊八井Zk4001高温深井的设计、勘探重任,一举攻克了施工中特大井喷、深层热储温度高、地层极为破碎、深部特大井漏等技术难题,最终深井获得了单井发电潜力超过万千瓦级的高产地热流体,单井汽水流量达302T/h

如今,羊八井高温深井已成为国内温度最高、流量最大的可采地热井,结束了我国没有单井产量万千瓦级地热井的历史。这口井的地质成果获得了原地矿部找矿二等奖、勘查三等奖和储量二等奖。

1998年冬天,多吉在被当地人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阿里地区找矿。队友们不会忘记,多少次,为了多采集岩石样品,多吉不顾坡高岭险,从怪石嶙峋的山上滚下来,全身剐得都是血。尽管衣服磨得破破烂烂,脸晒得像炭一样黑,头发长得可以梳辫子,甚至被当地牧民当作山里的野人,他却始终没有退却,有时一出去就是几个月。终于,西藏规模最大的黄金储量10吨以上的金矿——阿里山金矿诞生了。

西藏,永远寄托着多吉的家国情怀,深沉的眷恋一直充盈胸臆。留美期间,他多次谢绝美方的盛情邀请和国外的优越条件,党和国家自幼培养了我,我来学习就是为了建设家乡,我的责任和义务就是报效祖国

20067月,青藏铁路全线贯通,“养在深闺人未识”的5100西藏冰川矿泉水横空出世,沿着青藏铁路架起的“金桥”,成为世界了解“天上西藏”的一张流动名片,也成为世界了解中国民族政策、推动民族团结的典型案例。谁能想到,从发现、立项到产品问世,前后14年之久,多吉竟是“5100矿泉水的发现者和全程参与者?

科学家的乐园在科研领域,地质人最大的乐趣,就是不断地有新发现!

厚厚一部《西藏自治区矿产资源对2010年国民经济建设保证程度论证》的理论书籍,引起了我的注意,多吉是重要的作者之一。我一页页地翻阅着,准确详实的数字,无懈可击的论证……多吉的文字,是不是在四壁透风的帐篷里,借着昏暗的马灯抑或星月之光写就?

我的脑海里闪回着另一幅画面,为了一块岩石,一个准确的数据,多吉和他的同事在高寒缺氧的严重高山不适综合症中,背着岩石样品在峭壁悬崖艰难攀爬着,一个个脸色铁青,嘴唇乌紫,每前进一步都要大口地喘着气。实在走不动了,多吉挣扎着找到一把红枣大小的鹅卵石,让大家咯在太阳穴上……

谦虚谨慎,躬身驼背,奋力前行,这就是多吉的性格。西藏地调院院长刘鸿飞曾经介绍过一个细节。多吉不光捐利,连“名”也捐。本来在《青藏高原地质专项理论创新与找矿突破》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奖者名单,多吉院士的名字排在第二位,他却坚决把名额让出来,说很多人一辈子可能都没机会获得一次大奖,50个名额很珍贵,年轻人进步更需要舞台,结果许多院士纷纷效仿,中国工程院士莫宣学、中国地调局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严光生等科学家都主动让出了获奖指标,不少青年科研人才就这样脱颖而出。

我呀,最爱听的就是铁锤与石头的撞击声,那是地质人生活中最美的音符,每次敲击我都好像能听到石头在说话,在说它们的秘密……”

说这话时,多吉显得特别富有诗意,谁能知道他与石头对话的故事背后,有多少挥不去的苦涩?从藏北无人区到藏南高山峡谷,他在雪原得过雪盲、亲密接触过山体塌方,从山上滚落摔伤、拇指与手碗之间的肌肉也撕开了。至今地调院副院长张金树都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国第一口高产地热井诞生了,多吉的头发长得可以扎辫子,身上留下了永久的烫伤疤痕。长年累月不是野外考察,就是整理、分析、研究课题,抽不出时间照顾家庭,导致了家庭危机。

在青藏高原,有多少像多吉这样老西藏精神的耕耘者、守望者、实践者?有多少地质人由南国远徙而来,将满头青丝在岁月中洗白?有多少地质人耗尽心血,磨尽激情,只为心中的梦想——为国寻找矿藏?

次旺多吉就是多吉这样的人。凡是熟悉他的人,无不欣赏他的儒雅气质和贵族风度,无不不羡慕他的坦率真诚与豁达乐观。

1977年毕业于成都地质学院的次旺多吉,成为第一代藏族石油物探专业技术人员。三十多年的地质生涯,他收获了一枚枚沉甸甸的果实:《含铯硅华区成矿地质条件及提取试验研究报告》、《西藏自治区一江两河中部流域铬、金、铜成矿远景区规划及19952010年找矿地质工作部署建议》、《西藏甲玛赤康多金属矿床的成矿条件及成矿模式研究》等,都先后捧来了省部级大奖。

从科技处副处长、地勘处副处长、矿管处处长,西藏国土资源厅副厅长、巡视员,西藏地质学会秘书长……次旺多吉在成长的阶梯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来。谈及他的野外故事,次旺多吉多了一些幽默:那次我在野外采样,抱着工具包下山,不知怎么一脚踩着碎石头,一下子滚了下去。我下意识的把工具包紧紧抱在胸前,然后收腹、低头……结果,我采来的岩石样品一块没少,胳膊、膝盖都摔破了,把爱人吓得够呛!事后,次旺多吉逗爱人说:嫁给我们干地质的人就嫁对了,地质人都知道,关键时刻,就要保住最重要的东西。

为了西藏的地质事业发展和矿区生态环境保护,次旺多吉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他年年带着队员们走进阿里、那曲的砂金矿,经调查摸底,严格排查,并报自治区人民政府批准,坚决关闭了29个生产技术落后、浪费资源、严重破坏矿山环境的砂金矿山。在担任地勘处处长期间,他经常邀请专业技术人员,现场帮助解决冻结层出现的施工症结。施工单位和当地农民在利益问题上出现分歧,他又一马当先,上门和当地政府、藏民面对面的协商,不知道有多少制约施工单位进展的棘手问题,在和风细雨中得到解决。

曾经,将山石视为神灵的藏民们,为地质队员的敲击声、钻击声而惊恐,他们用怒视的目光、铮亮的匕首面对地质队。每一次,地质单位向次旺多吉发出救援的信号,剑拔弩张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次采访,我问及如何化解藏民与地质队员之间的纠纷时,次旺多吉用手舞足蹈、惟妙惟肖的表演,还原了一次化解藏民与地质队员激烈对峙的场景,充分展示出他三寸不烂之舌的威力:

同胞们,山里的矿藏是神给咱的宝贝,咱就要用这些宝贝来照明来取暖,不然神灵就会生气,地质队帮咱找宝贝,是咱们的朋友啊,对朋友要奉上奶茶和美酒,是不是……”次旺多吉诙谐的语调,引起了我们一阵欢笑。

我们走进了位于拉萨北京中路的地调院。

两棵巨大伞状的苍柳,掩映着一栋破旧的办公小楼,给人一种穿越至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感觉。就是从这样一栋小楼里,诞生了《西藏雅鲁藏布江成矿带东段铜多金属勘查报告》、《西藏自治区冈底斯东段、藏东三江、班怒带斑岩铜矿勘查规划部署研究》等一批代表着高原地质学最高水平的研究成果。

这里的灵魂人物是院士多吉,领军人物是院长刘鸿飞。

在院长办公室,我的目光投在墙面上一幅《西藏自治区地质图》,冈底斯清晰地映在图上。邦浦、尼木、驱龙、甲玛……一个个熟悉的矿产地名,像是一颗颗熠熠生辉的宝石镶在图中。星星点点的标识,圈出一个个矿点;五彩斑斓的色块,显示一片片矿区。

重庆出生的刘鸿飞告诉记者,他和地质相关的所有故事都滥觞于1983年,“我从昆明地质学校毕业那年,国家号召年轻人支边,我们一帮青春期的学生充满了激情,卷起行李就义无反顾地奔向了西藏。”

刘鸿飞自报奋勇到了最艰苦的阿里地区,参加了1100万区域地质调查填图扫面和日土幅、噶大克幅区调工作;1986年后参加了西藏首批120万区调填图,在拉萨幅、曲水幅等图幅区域地质调查中,作为项目主要技术骨干,对图幅的地层单元划分、构造格架建立贡献突出。特别是通过在林周县开展地层构架调查,刘鸿飞提出了冈底斯山脉广泛分布的“林子宗火山岩”划分方案,将发现的火山岩划分为三种类型,印证了冈底斯山脉火山活动的三个阶段,得以进一步反推板块构造演化形成火山活动过程。这一成果不仅得到国内专家的称赞,并在随后的冈底斯带地质填图中得到了广泛认可和应用。

年轻、奇特的地质构造和特殊的自然地理环境造就了西藏丰富的矿产资源。中央第五次西藏工作座谈会提出要将这里建成重要的战略资源储备基地。可在这圣土之下究竟蕴藏着多少资源?

2008年,刘鸿飞率队完成了重要成矿区带斑岩找矿部署研究项目,对藏东三江、冈底斯、班怒三个成矿带成矿地质背景、斑岩铜矿特征、找矿靶区及潜力进行了研究,明确计算出冈底斯带驱龙铜资源量为1036万吨,成为我国单个铜资源量最大矿床,大大缓解了国家铜资源紧缺的现状。

这个将西藏山水融进心中的地质领军人物,说起哪些地方有什么矿,哪个矿区布了哪里钻孔,从藏北到藏南,从藏东到藏西,他都成竹在胸,如数家珍。

刘鸿飞说,西藏地调院是一个团结战斗的集体,他与队友们对重要构造结合带的组成、演化,及相应的岩浆活动、成矿作用方面进行了探索性研究,在冈底斯成矿带范围、内部单元划分等方面不仅提出了团队自己的认识,还有部分成果具有原创性,这与以多吉院士为核心的西藏几代地质人引领是分不开的。

高原的风、霜、雨、雪,强烈的紫外线,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刻刀,雕塑着刘鸿飞的精神,却也损毁着他的容貌和身体;高原反应导致的常年高血压,长期缺氧导致的失眠,他一样不少。他在地调院的每一个号令,都宛如人格魅力跳跃的音符,构成了西藏地质人精神海拔的新高度!

采访期间,刘鸿飞小心翼翼捧出一个报纸包裹着的化石,不无自得的对我说,上次出野外捡来的,不错吧!长寿龟,上亿年前的化石这是爪子,这是头,这是一个即将破壳而出的雏鸟这个鸟是在水边行走的类型

刘鸿飞机敏睿智的眼神,和蔼可亲的举止,深深地感染了青藏高原采访组的每一个人,纷纷捧着那只长寿龟和他合影留念。

在西藏呆上几年,大多都有不同的病患,特别是心血管系统的疾病,刘鸿飞也不例外,显著的特征就是紫黑的嘴唇、凹陷的指甲、两团明显的高原红,还有看不见的那颗“博大”心脏和比豆腐脑还要浓稠的血液。每年转暖后,刘鸿飞团队在野外进行科研加生产成为生活常态,一进深山至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有一次,刘鸿飞驱车野外,一个大坑开过去,尾椎软组织损伤,至今不时复发……面朝圣土背朝天,无怨无悔写人生,一次次重大发现的背后,是他们苦中作乐的忍耐和默默无闻的付出。这就是我在西藏地调院的感受。

这个团队里,张金树和吴华是多吉院士的学生,两人山东人相差六岁,老婆孩子都在内地,平均一年能见孩子一两次。父母在山东,妻子和孩子在成都,工作在西藏,在哪?这不是他俩的个别情况。另三位八十年代来藏的六零后刘鸿飞、徐开峰、黄炜都是老婆孩子在四川,李全文老婆孩子在贵州,都是一年一次探亲假。在这里两地分居,甚至三地分居是再普通不过了。

献了自身献子孙,是西藏地质人的真实写照。严酷的高原环境,给西藏地质人的身体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心脏病、高血压患病率竟高达三分之一,他们的付出绝不能单单以时间的长度和空间的跨度来计,做出牺牲的还有他们的后代乃至再后代,西藏出生的孩子,大多有先天性心脏病,至今北京儿童医院、协和医院每年都免费给几十个西藏孩子义务作心脏手术。

有个典型的例子,张金柱兄妹为了让西藏退休的父母安度晚年,便在北京买了一套房子。但适应了几十年的高原缺氧生活,到了内地反倒不适应,成天昏昏沉沉,疲倦乏力、嗜睡胸闷,结果不堪忍受“醉氧”的折磨,不得不重新返回了拉萨。这种典型的“有福不会享”,并不在少数!

那么多人上高原来,绝大部分人都不适应,为了照顾职工的生活,我们在成都买了地,建起了生活基地。每逢节假日,地质队员就飞回成都团圆,我们的家属儿女们,都能如此平静地对待。刘鸿飞介绍说。

领导把职工当成宝,职工把院当成家。地调院的人文关怀,内化为幸福感,升华为正能量,转化成广大职工的战斗力。刘鸿飞又赞不绝口地聊起张金树。

张金树,西藏地调院副院长,祖籍山东聊城人,自幼随父母来到西藏,羡慕地质人穿着地质服、操控仪器,成都地质学院毕业便带着一腔热血回到了高原。他认为:根据掌握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做出独立判断,一旦找到一个矿,那种兴奋、那种成就感是常人无法体会的。什么疲劳、什么饥饿,什么艰难困苦都扔到九霄云外了!

张金树说,地质工作很艰辛,也暗藏着危险,一次下山的时候,大概有三层楼那么高,九米多,我一下子从山上摔了来,当时运气还不错,底下全是沙地没有石头。我的同事都说,你学什么不好,怎么偏偏学地质专业呢!

他们野外作业基本上都在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上山背干粮,下山背样品,平均负重10公斤,这还不包括打钻的设备。钻杆30多公斤,发电机100多公斤,都是肩扛人抬。吴华眉头皱着摇头说,“很多队员在海拔5200米的山上搭帐篷睡过,不光睡不着,那个头疼啊……”。

张金树谈起他在野外的一次陷车。驱龙特大型铜矿是团队重大成果之一,探明储量1036万吨,亚洲第一。有一次勘测时遭遇了大雪封山,几天没吃上任何食物,只好驱车下山捡野蘑菇,途经一条河流时,车轮突然陷入泥中动弹不得,雪山冲下来的河水习性无常,上一分钟水深一米,下一分钟就有可能涨到两米。张金树当时一度绝望,“老婆和我都这么年轻,水流这么大,真要翻了老婆托付给谁啊?”正在走投无路,一辆路过车抛来钢丝绳,几人顺着爬出,才算有惊无险——这,就是西藏地质工作者的常态,艰苦、孤寂和危险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三个轮胎着地、一个轮胎悬在悬崖外的情况屡见不鲜。

在青藏高原,你的每一项成果,你的每一次征服,都会让你心胸豁然开朗。虽然高原条件很艰苦,比起老一辈地质人,我们已经很幸福啦!

正是这份热爱和满足,在高原地质路程上走过了20多年的张金树,和刘鸿飞双双一道把自己的名字镌刻在青藏高原专项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的奖杯上。

张金树自豪的告诉记者,在羊八井高温地热资源和驱龙特大铜矿被发现后,香港大学和澳大利亚悉尼大学等国际机构都主动寻求与西藏地调院合作,以前国外专家老说,‘你们不行’,现在是追着我们搞合作了!

国土资源部下派到西藏自治区国土资源厅任副厅长的王军,曾经给我介绍了不少西藏历史、佛教流派、人文地理方面的知识,但更多的是地质人物以及可歌可泣的事迹,他说,每个西藏地质队员背后都有故事,你仔细观察观察,他们大都脸色酱紫,嘴唇乌黑龟裂,指甲严重凹陷,他告诉我,这是高原强烈紫外线和低压缺氧造成的。他说,西藏地勘局曾经做过一项统计,整个西藏地勘系统人员的平均寿命只有57岁。地调院总工程师潘凤雏曾经玩笑着说,其实不需要退休了,干死在工作岗位上就好,也挺幸福。

活着干,死了算,这就是西藏地质人的幸福观!

有这样一个极为平常却又感人至深的烛光宴故事。

很多西藏地质队员找的对象在内地,大多安家在成都。有一次,两位地质人的妻子相约,一家是孩子生日,一家是丈夫生日,便各自带着孩子,趁着星期天结伴从成都飞到了拉萨与丈夫团聚。恰巧丈夫因出几百公里的野外,又恰好遇到雨雪泥石流,孩子等了两天假期到了,野外工作的爸爸还一直回不来。孩子刚刚买了第二天上午的返回机票,两位爸爸却从野外一身泥水匆匆赶了回来。两位地质队员的妻子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丝不满,平静地攥着返回的机票,像姐妹一样领着2个孩子平静地走向饭店,温馨的烛光下,两家人一起吃起了生日团圆饭。而地质队员面对妻子和孩子,眼角却闪烁着莹莹泪花。

一个或一群男人的事业成功,家庭或家族就会站到一个更高的平台上。敢嫁给西藏地质人的必定是有勇气的女人。西藏地质人也是更具男人气的男人。那么,这山一般汉子的眼里又是什么样的泪呢?

这样的休假,这样的团圆,这样的奔波,这样的牺牲和奉献,我们的家属都习以为常了。刘鸿飞平静地告诉记者。

进藏干地质,就意味着要作出牺牲和奉献。西藏自治区地质调查院遥感信息中心副主任吴华是个“80,他认真地给我解释,西藏有着无限的魅力,它是我们遥感地球工作的天然实验室,在这里我们可以心无旁鹜地搞研究,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常年在高海拔地区工作,虽然几乎都患有心室肥大、风湿关节痛、神经衰弱等疾病,但地质人把这些病痛看得都很淡。

西藏干地质,待遇并不高,大学本科毕业生来此,月薪最多三四千元。即便是出野外,每天补助也远远低于内地同行。从2008年到西藏进行地质工作开始,六年多的高原艰辛给吴华的身体带来极大的挑战,无法照顾家人也让他觉得内疚。在我问起家人是否会担心工作危险时,吴华的笑容像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他们也知道我要出野外,但我常常不跟他们讲,省得家人担心。只要能探到矿,这些又算什么呢?

我的眼前幻化出一排排千年不死、千年不老、千年不倒的胡杨。在格尔木胡杨林,我与王丽副主任曾经陷入了久久的沉思,它顽强的意志让人震惊,高贵不屈的灵魂让人敬畏!胡杨不正是西藏地质人的缩影!一代代地质人的苦苦坚守与精神传承,演绎着他们高贵生命的纯粹与激情,证明着难以割舍的家国情怀与奉献。西藏地勘局提供的一份资料显示,从1956年成立西藏自治区地质局以来,西藏的地质勘查、找矿评价和矿业开发取得了巨大成就,同时造就了一支专业齐全、技术方法手段配套的地质矿产勘查队伍,形成了一大批具有基础地质、矿产、物化探、钻探、水文、工程、环境地质、地质测试、测量等诸多领域技术过硬的地质科技人才,具备了承担大规模勘查西藏矿产工作的能力。

罗曼·罗兰说得很透彻:生活中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在这被誉为共和国安全屏障的“生命禁区”,有多少地质人默默前行无怨无悔?有多少生命正常或非正常地灰飞烟灭?活着,他们是人间最能吃苦受罪的人;死了,他们是山上一杯平淡无奇的土。在寂寞孤独的世界屋脊上,在危机四伏的地质路上,他们坚守着神圣的家园,创造着新的历史……

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历史,还将继续证明!

  评论这张
 
阅读(5)|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